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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哲学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

2016-12-27中国社会科学网金寿铁

1948年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1885-1977)结束美国的流亡生活,回到了新生的社会主义国家民主德国(以下简称东德),次年,他受聘莱比锡大学哲学教授,时年64岁。在就职演说《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①中,布洛赫强调经济学、哲学、辩证法的重要地位,认为大学的任务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继承、发展和创新传统文化。特别是,根据当时东德的政治状况,他要求重新奠定马克思主义与德国古典哲学(黑格尔哲学)的关系,从而在马克思主义框架内创造性地解释和发展黑格尔辩证法。

鉴于新康德主义曾经把黑格尔哲学当作一条“死狗”来轻视,布洛赫重申马克思恩格斯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及其辩证法所作的高度评价,要求在马克思主义内部创造性地接受黑格尔哲学遗产。虽然在他的早期著作《乌托邦的精神》(1918/1923)中,黑格尔其人其说尚未起到特别重要的作用,但是,随着他的哲学思维的日渐成熟,他的著述中,关于黑格尔哲学的重要性越发明显。1951年,他的黑格尔研究专著《主体—客体:对黑格尔的解释》②由东德建设出版社出版,之后,他的代表作《希望的原理》第一卷(1954)、第二卷(1955)也相继由这家出版社出版。

当时,布洛赫是一位具有世界性影响的哲学家,声名远扬,闻名遐迩。由于这个缘故,在东德学术思想界,他关于遗产问题的观点以及对黑格尔的解释引起了强烈反响,但也招致一些非议和谴责。特别是,他关于黑格尔哲学的批判继承立场与当时主张全面否定黑格尔哲学遗产的东德官方哲学家鲁加德·奥托·格罗普(Rugard Otto Gropp,1907-1976)的立场发生正面冲突,因而在东德学界引发一场围绕黑格尔哲学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的激烈论争。由于从一开始黑格尔哲学的体系与方法问题就牵涉到当时东德政治思想背景,所以在这场论证中布洛赫虽然赢得了哲学上的胜利,但政治上却节节败退,以致他的《主体—客体》一书遂成为他离开东德移居西德的间接或直接的契机。③

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中,黑格尔哲学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问题是一个长期争论不休的问题。本文的主旨在于聚焦布洛赫对黑格尔的理解,澄清黑格尔哲学遗产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为此,本文将追本溯源,重点考察以下四个问题:第一,格罗普对黑格尔哲学遗产的批判;第二,《德国哲学杂志》关于黑格尔哲学遗产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的论争;第三,布洛赫的黑格尔理解与开放性问题;第四,简要勾勒一下布洛赫希望哲学对黑格尔哲学的继承和创新。

一、格罗普对黑格尔哲学遗产的批判

在《主体—客体》中,布洛赫始终如一地坚持马克思主义与黑格尔哲学的内在联系及其批判继承关系。但是,令布洛赫始料不及,犹如当头一棒的是,他的这一创新的马克思主义旋即受到了当时莱比锡大学辩证唯物论教授格罗普的集中批判。

格罗普自称是正统马克思主义者,在当时德国统一社会党总书记瓦尔特·乌布利希④的庇护下,他力图在马克思主义内部清除所谓黑格尔哲学的“残渣余孽”。1954年在巴贝尔斯堡(Babelsberg)举行的德国统一社会党哲学会议上,格罗普公开批判了布洛赫唯心论的辩证法理解。这一批判掀开了他的黑格尔、布洛赫批判的序曲。随后,格罗普在《德国哲学杂志》(Deutsche Zeitschrift Für Philosophie)撰写《马克思主义辩证方法及其与黑格尔唯心辩证法的对立》⑤一文,全面批判科尔纽(Auguste Cornu,1888-1981)、贝伦斯(Fritz Behrens,1948- )、卢卡奇(Georg Lukács,1885-1971)、布洛赫等人对马克思主义的解释。格罗普的“批判意图”很明确,他完全根除马克思主义与黑格尔哲学的关系,以确立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一统天下、唯我独尊”的地位。他首先声称,马克思主义之内的康德主义、黑格尔主义严重毒化马克思主义的纯洁性,使其腐化变质。然而,他所界定的所谓马克思主义就是“与市民社会或市民社会以外的阶级社会进行不妥协斗争的工人阶级的意识形态”⑥。据此,他断言,康德、黑格尔哲学是源自反动市民哲学思潮的敌对理念。由此出发,格罗普进一步回溯国际共运史,不仅批判了拉萨尔(Ferdinand Lassalle,1825-1864)黑格尔主义哲学取向的“机会主义”(Opportunismus),也批判了伯恩斯坦(Eduard Bernstein,1850-1932)、阿德勒(Max Adler,1873-1937)等新康德主义取向的“伦理社会主义”。

按照格罗普的观点,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一部“斗争史”,它是在反对和消除唯心论哲学的斗争中独立地形成发展的。他举例说,马克思主义具有独立自主的哲学传统,最初通过列宁的《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1908),全面而系统地反击了主观唯心论和不可知论,而后以第二国际为基地独创性地发展了辩证唯物论,最终在第三国际以后,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这一马克思主义传统得到了苏东社会主义阵营的正式确认。但是,他警告说,这之后唯物论与唯心论的对立重新归于模糊淡化,以至于旨在从黑格尔视角解释马克思辩证法的反动倾向死灰复燃、日益抬头。⑦他一口断定,苏维埃哲学比德国古典哲学更具正当性、合理性,进而要求东德哲学家要为确立东德亲苏政治体制提供意识形态方面的理论支撑。

格罗普的一个基本论点是,马克思主义不是黑格尔哲学的批判继承,而是“重起炉灶另开张”的产物。为了论证这一点,他考察了马克思主义与黑格尔哲学的相关性,马克思、黑格尔与辩证法的关系等。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可追溯至“理论与方法”(Theorie und Methode)的关系问题:“唯物论是普遍世界观的基础,辩证方法则是普遍的、最高的方法。根据唯物论的理解,在理论与方法中,理论是作出规定的东西,而方法是从属于理论的东西。理论形成方法的基础。唯物论是科学的辩证方法的基础。”⑧在对哲学史上所谓辩证法与形而上学(方法)、唯物论与唯心论(理论)之间的两军对垒进行一番比较分析之后,他重申了“唯物论是对的,唯心论是错的”这一教条主义的见解。据此,他进一步推论说,在一切自然现象中,辩证法都发挥主导功能。但是,当唯物论和唯心论实际反映这一辩证法时,前者客观地反映辩证法,而唯心论却主观地颠倒辩证法。⑨

回眸哲学史,格罗普推断说,马克思以前的辩证法绝大部分都是唯心辩证法,只是经过马克思恩格斯的天才发现,辩证法才发展成科学辩证法。在此,格罗普再次尝试他的所谓“形而上学批判”:形而上学与辩证法背道而驰、格格不入,因为它缺乏运动、变化和发展的概念,总是孤立地、片面地把握事物现象。⑩但是,显而易见,他的形而上学批判未免以偏概全,以点论面,并未超出过分单纯、狭隘的阶段。例如,亚里士多德就从运动概念中把握其形而上学的全体世界,这一事实足以表明,形而上学并未片面地、孤立地、精致地观察事物,而是以运动、发展、变化的视角动态地把握事物。事实上,布洛赫正是从亚里士多德的“可能性”概念本身的动态性(dynamis)中捕捉到了辩证法的核心内容,例如,“向前的物质”、“地平线物质”、“过程物质”等。(11)由此可见,格罗普进行所谓“形而上学与唯心论批判”,并非实事求是、坦诚相见,以促进真正的学术讨论和思想交流,而是捕风捉影、穿凿附会,以迎合当时的政治—意识形态需要。

然而,从格罗普的教条主义立场上看,唯心论和形而上学不仅颠倒了精神与物质的关系,而且二者的关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你无我,永不分离。换言之,唯心论必定带有形而上学的烙印,反之,形而上学必定带有唯心论的烙印。因此,唯心辩证法势必头足倒置,其范例就是黑格尔的辩证法。这样,对于格罗普来说,布洛赫试图在马克思主义范围内创造性地解释和发展黑格尔辩证法注定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一种“修正”,是不言而喻的批判对象。在此,格罗普的教条主义立场植根于两个错误观点:其一,他将黑格尔的辩证法与唯物辩证法绝对对立起来,否定二者之间相互转化、彼此过渡的可能性;其二,他武断地规定:“马克思恩格斯的辩证法是对黑格尔唯心辩证法的根本反命题。”(12)但是,在此值得注意的是,格罗普试图在马克思的黑格尔批判中寻找他的所谓批判前提。众所周知,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中,马克思在批判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辩证法时指出:“在黑格尔看来,思维过程,即他称为观念而甚至把它转化为独立主体的思维过程,是现实事物的创造主,而现实事物只是思维过程的外部表现。我的看法则相反,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13)据此,格罗普主观臆断历史,妄称马克思的辩证法起源于非黑格尔哲学的其他唯物论传统。

为了证明黑格尔唯心辩证方法与马克思唯物辩证方法之间的“非此即彼”,问题,格罗普进一步接近黑格尔的体系与方法问题。据他说来,在黑格尔那里,绝对理念是形成他的体系和方法的根本动因,而这种理念恰恰是一种地地道道的唯心世界观:例如,物质世界是自然之中作为自身的他者而对立的“精神的自我分裂”的产物,一旦精神在自身的他者中意识到自身时,精神就在历史之中回归自身,遂成为旨在把握自身的精神或理念。这样,他把黑格尔哲学概括为“精神的自我运动”。进言之,“在黑格尔那里,体系是固定不变的方法,方法是体系的构成图式。在世界内容的范畴排列中,黑格尔的体系自我运动。对于他来说,辩证法不是说明物质的普遍运动形式,而是启示世界的批判、世界的内在联系”(14)。由此出发,格罗普强调,黑格尔自我复归的辩证法是一种缺乏未来的哲学,是绝对无法想象为社会—实践活动方法的一种封闭的循环体系。(15)

不仅如此,黑格尔的这一封闭循环体系因其唯心辩证方法的叙述模式,不可避免地带有非真理与内在矛盾。因为按照格罗普的观点,唯心辩证法本身就已经是非真理。因此,在黑格尔的体系中,人为地分割辩证法并将其进一步发展为客观辩证法是万万不可能的。也就是说,将黑格尔的唯心辩证法发展或改造为唯物辩证法是绝对行不通的。黑格尔辩证法的内在缺陷和根本颠倒必将导致与唯物辩证法的不可调和的对立。在黑格尔哲学中,一元体系与辩证法的统一恰恰意味着这一哲学的没落。(16)总之,在格罗普看来,黑格尔的体系与它的辩证方法犹如一对仇家,水火不容、不共戴天。因此,他得出结论说,黑格尔哲学的内在矛盾决定了马克思哲学与黑格尔辩证法之间不可能存在任何相关性,而且,从黑格尔辩证法到马克思哲学之间不可能存在任何过渡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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