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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之困

2017-02-09《海外文摘》

  即使好莱坞的制片公司经营者们坐下来,一起创作一部旨在反映好莱坞嫌恶老年人的电影,最终作品也不会超过《阿戴琳的年龄》。这部将于2015年上映的电影女主演是因美剧《绯闻女孩》而成名的布蕾克·莱弗利,她在片中饰演的角色出生于20世纪初,29岁时,一场奇异的事故使她在之后的100年内停止了衰老。阿戴琳是执迷于“抗衰老”文化里的理想角色:当她100多岁时,依然有着20多岁女性的身材以及光洁、年轻的脸庞。莱弗利本人是26岁,所演绎的角色是29岁,这一细节也提醒了我们:如今连“奔三”的女性都会被说成“岁数越来越大”,人的年龄自出生起便开始增长,可如今这个说法已成为“衰老”的代名词。

  布蕾克·莱弗利还登上了2014年Vogue杂志的年度“永葆青春”专刊(Age issue)。杂志里并没有出现老年人的面孔,却有许多“抗衰老”产品的广告。这个潜在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大市场,如今还瞄准了儿童——沃尔玛超市为儿童推出了名为Geo-Girls的化妆品产品线,包括一种含有抗氧化剂的“抗衰老”乳霜。

  “变老糟糕透了!”美国社会学家、心理治疗师莉莲·鲁宾在《60岁以上:在美国变老的真相》中写道。这本书出版于2007年,当时她已经82岁。鲁宾并不是“80岁就是60岁”之类言论的倡导者;她坦率地写到自己随着年华老去的种种失去——丈夫患上痴呆症,自己成为寡妇,失明,因为害怕“昔日事业有成、独立坚韧的自己成为贫苦的老女人、别人的负担”而考虑自杀。去年6月,90岁的鲁宾去世后,《沙龙》杂志刊登了她的文章《变老的残酷事实》,文中称老年为“失落、衰退、耻辱的时期”,“没人能从否认变老中获益”。

  迄今为止,如此坦率的声音仍然为数不多。人们忙于否认和蔑视年龄的增长,尚未做好准备迎接老年的到来。特伦特大学的社会学家斯蒂芬·卡茨教授说,人们对年老的真谛视而不见,总是把年老看作丑陋和不体面的。10多年来,卡茨一直反复做着同一个实验:向他的学生们展示一张身着比基尼的90岁老太的照片——老太太身强体健,活动自如,脸上挂着喜悦的表情。可学生们总是发出厌恶的声音。卡茨记录道:“学生们说,‘真叫人恶心,你怎么让我们看这种东西?’我反问道:‘老年人的身体有什么让你们不舒服的?那是你们的父母、祖父母的身体;他们不是外星人。’”

  鉴于老年人很少与流行文化扯上关系,他们还真可能来自外星球。南加州大学在2013年进行的一项研究指出,65岁以上人士在电影中露面的机会比儿童还少,男性角色中只占5.5%,女性角色中只占3.7%。老年人被视为“怪异的群体”,以至于名模海蒂·克鲁姆在2013年的一场万圣节派对中扮成一名有着深邃皱纹、老年斑和静脉曲张的老太太时,吸引了媒体的大量关注,简直就像外星人一样惹眼。

  但是,对老年人视而不见会使我们这个渐已老龄化的社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据估算,2012年出生的加拿大人的平均寿命将是82岁,而1999年出生者的平均寿命是77岁。20.8%的加拿大人年过六旬;到了2050年,该比例将达到31%。越来越多的研究显示,我们如何看待衰老与晚年对于我们将以何种姿态老去有着深远的影响,还关乎于我们将会受到怎样的待遇,我们会对人生中这一重要篇章做出何种经济上与心理上的准备。从这个层面来说,对老之将至充满恐惧不仅仅是愚蠢的,还是危险的,会令社会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多伦多西乃山医院老年病科主任萨米尔·辛哈说:“多数人都未做好迎接老年到来的准备。”辛哈将大量时间用于消除病人的消极观念,告诉他们,痴呆症与尿失禁都是正常衰老的一部分。尽管在65岁以上的加拿大人中,只有10%罹患了痴呆症,但这一状况又使老年问题蒙上了阴影。器官机能衰退、记忆衰退是自然衰老的一部分,但不意味着大脑也在走下坡路。80岁的英国小说家佩内洛普·莱夫利在她的回忆录《菊石与飞跃之鱼》中写到:渐渐虚弱的身体尚未影响我的大脑,它仍然良好且持续地运转着,不因时间的流逝而失去它的本质。

  衰老的征兆,早在30多岁时就开始了:骨质疏松,肌肉衰退,皮肤越来越薄,越来越干,听力下降……这一切恰好对应着逐渐缩小的社会重要性。2013年的一项研究发现,1/3年过50岁的英国居民称自己在餐厅用餐时遭遇过差劲的服务,在医院中遭受过不良对待,或受过骚扰。另一项研究发现,年长的民众常常成为脸谱网等社交网络讽刺、歧视的对象。脸谱网的“社群标准”禁止基于种族、宗教信仰、性别、性取向、残障的仇恨言论,但未对老年群体做出保护。事实上,脸谱网的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就有过不尊重老年人的言论,他曾在2007年对观众宣称“年轻人就是比较聪明”。

  事实上,年龄歧视十分普遍。辛哈的一个朋友曾拒绝乘坐一家航空公司的班机,原因是,该航空公司雇佣了一些他称之为“老太婆”的空乘人员。他转述了朋友的话:“不是因为她们年纪大,而是因为她们疲惫不堪的样子。”辛哈说:“如果把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你有皱纹了,你不再苗条,你是老太婆。这就是年龄歧视。”

  同样的态度也存在于老年人中。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老了,他们至多说自己比以前年长,或者老了一点点。研究发现,对衰老有着相对正面认知的老人,平均寿命可以增加7.5岁;而对于衰老有着负面认知的老人更容易出现记忆力下降、步伐缓慢、平衡困难等问题,并且常感到自己可有可无。

  社会不愿正视老年问题,还导致国家医疗体系在应对社会老龄化问题上的措手不及。如今加拿大医院60%以上的患者超过了65岁,患有多种慢性病。而老年病科医生的短缺使得问题雪上加霜,目前老年病医生的数量乘以10,才可能满足需求。辛哈把这个问题归咎为制度化的年龄歧视:“这个社会轻视老年人的价值,也就轻视了那些为老年人服务的人的价值。”他说当初加入老年病科室时,有人说他是在浪费才华。

  此外,新药的临床研究也将老年群体排除在外,这使得老年人群将面临更大的风险。研究者们通常会挑选那些平时不吃药、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当试验对象,但是对一名45岁男子有效的剂量,对于85岁的老人来说,完全可能是毒药,但研究者只能通过反复试错才能发现问题。65岁以上的加拿大人平均用药5种以上,假如服用4种或以上的药物,遇到药物相斥的几率为100%。

  尽管我们回避人之将老这一话题,长寿却被视为现代医学的一项胜利,“抗衰老”药业也在蓬勃地发展着。生物医药学家相信,医生们会在几十年内“治好”衰老。“这把椅子会摇摆”博客的作者阿什顿·阿普尔怀特50多岁时开始老年方面的研究与写作,初衷便是她害怕变老。经过几周的研究,她发现,关于长寿,她所了解到的比预想的积极得多,细致入微得多。当人们到了古稀之年,生活质量势必会下降,但快乐却能增加。一项关于衰老的跟踪研究揭示,60岁以上的老年人的生活满意度普遍比中年人高。年逾古稀者更加关注生活中积极的一面,与较年轻的成年人相比,他们大脑的扁桃体区对于那些积极上进的图片有着更为强烈的反应。

  斯蒂芬·卡茨说:“晚年更能彰显出生活充满美好、创意和诗意的一面”。鲁宾这样描写自己随着年龄增长愈来愈敏锐的洞察力:“我比以往更加靠近自己的内心,比以往更加深刻地理解到,我可以同时做到受人敬仰和为人所爱——或许更加重要的是,当我不再受人敬仰时仍然为人所爱。回望人生,在我看来,50岁以前,我一直毫无头绪。”

  老年人也逐渐成为了艺术创作的主题。安妮·巴斯汀的《时光流逝》节目记录了罹患痴呆症的老人的声音。卡丽·辛德倍受称赞的长篇小说《奔跑少女》的故事由一名104岁的老妪娓娓道来。商家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商机,女性品牌多芬便推出了针对老年顾客的“Pro-Age”产品线。电影《金盏花大酒店》(讲述了7位互不相识的英国退休老人在一家印度酒店里的故事)的大获成功,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人们对于老年人的固有印象,还被称为“金盏花效应”。

  欧洲社会已经意识到保护和关爱老年人的必要性,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尤其被视作典范。一份名为“欧洲老年人权利与责任宪章”已经由欧洲10个国家的150家组织联合起草完成。世界其他地方也需要类似的觉醒。无论就个人还是社会而言,莉莲·鲁宾对于日渐逼近的老年的描写都是一种警示:衰老的步伐悄无声息,不会引起我们的注意,直到某一天,年华已逝的我们开始思量“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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