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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美这样盛放

2017-03-24《中外文摘》

  女儿告诉我,墨尔本乡间有一个原生态的庄园,很美。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在墨尔本。于是,就让她陪我去看。
  坐上漂亮舒服的环行线高客,才发现车上只有三个人,黄头发灰眼珠的司机、女儿、我。公路黑亮亮的,很少有行人。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下车,车继续往前开走了。
  顺着车行的方向往前看,我惊呆了:一条油黑的柏油路伸向远方,路两旁,亮丽动人的绿草白花,像两匹打开的画布,夹着柏油路通往望不到尽头的地方。娇嫩的鲜草如一带碧海,那星星点点、细细碎碎、均匀动感的白花简直就是碧海中翻卷的浪花,雪亮簇新,美极了啊!
  拐向小路,看到路两旁有各种栅栏围起的别墅。别墅的大院子里有轿车,还有马匹,不见人走动。在墨尔本,凡是别墅,必种花草。乡间的空间大,那就更不用说了。只见那些青的、黄的、紫的、红的、绿的,带花的、带叶的、带刺的藤类植物,成堆成堆,隔着铁栅栏往外扑,繁茂,油亮,泛滥,那种不管不顾的生命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
  走到了那个庄园。庄园外围很不起眼,红砖作垛白灰为墙,孤零零站在那,有些破败,像丢弃了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农村的饲养处,太简陋了。女儿说,这里本来就是一座废弃的荒园子,几位艺术家将其买了下来,在此做一些东西卖。看得出平房是后来盖的,里面有缝纫机,还有一些做手工的工具。只是赶上了礼拜天,没有见到人,只能隔着门缝往里张望。
  穿过迎面的小酒吧,就算进入景观区了,疯长的花草之中竟然出现由废弃的物体堆积起来的小景。生锈多少年的铁圈、铁器皿、旧砖块、石头,很融洽地组合在一起,很抢眼,是在诉说一种曾经丢失的存在?生活场景?还是启发人们在想象一些美的、未知的东西?
  外国人很简单,很节俭,很实用。不注重形式美,中国人讲究的刻意完美,在这里几乎寻不到。这让我想起墨尔本朴素的大街,街旁的店面各不相同,但一律窗明几净;街上的座椅到处都是,但材质、样式绝不统一;居民的栅栏有木条的、铁艺的、蒲草的、木板的、涂漆的、原色的,但绝对整洁。他们补修马路不像我们一样大动机械、如临大敌,而是哪裂补哪,弄得像挤牙膏似的,涂成了一条条大蚯蚓。在这个庄园,类似这种风格的小景随处可见。他们是在张扬一种轻轻松松的自然美吗?
  再往里走,就渐入了佳境。里面整个就是个花的世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花,树上有花、草中有花、墙头有花、墙缝有花。地面的草很厚实,有人很惬意地躺在上面。其中有白色的花,但不再星星点点,它们隔着耀眼的绿色浩浩荡荡泛出草面,顺着草坡一泻而下,像一阵风后的飘然落花。
  一只拖着长尾的孔雀悄然走过。两个穿着古代斗士盔甲的小孩模仿争斗追逐着跑过。小孩是从那栋古堡里跑出去的,那是一个三层的建筑,大概有几百年了吧。一层是餐厅,陈设都是十七八世纪的样式,西式的餐桌上放着造型复杂的西式烛台,不同层次的烛光照耀着每张喜气洋洋的脸。大概是场体验古典的婚宴吧,小孩的大人及亲戚朋友们都穿着古装,在里面拿着刀叉用餐。二三层大概是画室博物馆之类的吧,陈列着旧钢琴、陶艺、铁艺,墙上挂着许多名画。
  一树心无旁骛、清清爽爽的粉色飞花开在这个古老的、陈旧的、青色的塔式楼体前,让塔楼也重回年轻了,疏疏淡淡的景致,像一段朦胧的忘年恋,情是淡淡的几缕,羞是轻轻的一抹……古堡的一侧就是浩浩荡荡的黄花园,朵朵金黄连在一起,美得惊心动魄。我躺了下来,立刻被花草淹没。置身于花草的恣肆汪洋之中,我有了一种惊慌的感觉,这感觉来自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一种与人世隔绝的恐惧:这是哪?人间还是天上?花海的神秘无限,让故人旧事迅速逃遁,我觉出了自己的弱小。
  有一个旧院落,相对独立,走进去看,没有房屋,只有拱门和封闭的长廊,低处有游泳池,水呈碧绿色,沿着台阶伸出一个平台,上面有个铁架,托起了一大片浅淡亮丽的紫藤花,真美啊,用相机怎么都拍不出那种真实的状态,拍了好多角度都不行,一串味。美得无法想象,坐在木椅上,我曾想把它比作紫色的雾,紫色的云,但那种比喻太普通,太潦草,也太轻飘,似乎轻的抓不住就会让它消逝似的,我想把自己当时的状态叫做沉浸,但觉得把自己说重了,以至于容易拖累它,让它也粘上我肉身的俗气。那是一种什么状态啊,很难描述,是梦外的仙境忽然飘入梦中来的感觉,是新人还未染指的婚房里那种浅浅淡淡的氤氲。是一种罩在人间的美妙念想吧。是一种新生活将要开始的那个开端吧。
  我试图从多种角度拍摄,但无论怎样拍,画面中的紫藤怎么都不像真实的那样湿润、那样娇艳欲滴,笼罩的姿势也不像真实的那样婀娜多姿,袅娜清雅,想起来就觉得对它是一种亵渎。
  我一直在想,其他的花草都不在拍摄的时候失真,怎么唯有紫藤?唯它是有点仙气的?是它,的矜持羞怯不愿示人?还是清雅高洁不屑示人?那种轻盈之态大概是触须飞扬蜿蜒之势的烘托,那种纷披之态大概是花瓣交叠铺陈之势的映衬。那种美无法比喻,只能这样形容,凭着感觉形容:美是千种美妙念想的那种美,新是万物萌生最初的那份新。它的美只配天堂有。那么,我见证了天堂?天堂像什么?就像陶渊明恍惚中的桃花源?
  当我走出庭院,发现茂盛的小花开遍台阶墙缝,花把狭窄的通道点燃得亮亮的。亲切感自信心有了回升,我觉得这是我童年梦想中常常遭遇的过道,它们蛰伏在我的潜意识中,形成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但它是真实的记忆,透着真实的亲切。当亲切的联想被眼前的场景勾出,附带着的脚底下的花草也就跟着粉饰了关于童年的种种记忆。那种自然的,贴着肌肤的亲切感连同着脚下生命力极强的野花,注定要疯长在我今后思念绵绵的未来岁月了。
  花园深处有一间教堂,静静地掩隐在绿树红花之中。这个城市到处都是富丽堂皇的美丽教堂,塔尖如林,钟声响亮,当当的原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声声轰鸣,以压倒一切的固执响彻城市的上空,犹如天父的热切呼唤。但这里没有钟声,也没有人影,寂寞地踏上青石台阶,手扶斑驳的木门,犹如触摸着遥远古老的陌生岁月,身后是已经剥落的青砖,风雨的侵蚀已寻不出往日的模样。是被那种无边无际的寂静震慑吧,我不敢迈进门槛,站在门外朝里张望,看到被绑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大眼睛正望着门外,远处,蓝天高远,近处,红花含苞,蓄一腔生命的朝气。
  这里空气通透,阳光耀眼,连夕阳都具有穿透力,你看那棵藤,阳光照着的一半是透明的,融进了光的色彩,呈现的是薄薄的黄,未照的部分依然是浓浓的绿。两种色彩,在朴拙的围墙上蜿蜒,谱下一曲婉约的绝唱。这情景,像极了这个城市。所有的关怀都隐身在细节之处,不铺张,不张扬,让简单变得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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