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海外风采 > 海外文摘 >  正文

上学的第一天

2016-10-20《外国散文百年精华》格哈特·霍普特曼

  随着岁月的流逝,上学第一天的阴影变得越来越浓厚。那是圣诞节后的一天,我母亲对我说:等春天来了,你就该上学了。这是必须迈出的严肃的一步。你得学会老老实实坐在那儿。总之你必须学习,学习,因为不然的话你就只能成为一个废物。

  因此你必须得上学!必须!

  自从向我宣布了这件事,我大为震惊。我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不已经是个这样的人?对此我真不理解。我的过去可跟我完全是一回事呀,就永远这样生存,活下去,是我过去唯一的、也几乎是本能的愿望,我就安于此。自由,太平,欢乐,独立自主:为什么人就应该想成为另一个样子?父母的各种管教都没打破这种状态。难道他们想要夺去我的这种生活,而代之以“应该”和“必须”吗?难道他们想要我违反一个尽善尽美的、完全适合我的生存形式吗?

  我简直弄不懂这件事。

  用别的方式而不是按照我所常用的有意无意的方法去学习,我既不感兴趣、又不实用,我过去可完全是精力充沛的、生气勃勃的。我掌握市井上的土话,就如我掌握父母所说的标准德语一样。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当中有着多么了不起的智慧的成果,它是无法估量的,一个孩子更难看到这点。在玩耍中,在没有意识到已经学过什么的时候,我就在使用一部包罗万象的词典中的所有语汇概念,以及与此有关想象世界中的一切语汇与概念。

  不进学校我是不是也许真的能成长得更快、更好和更充实呢?

  但是最糟糕的也许是我所感受到的灵魂上的痛楚。我父母一定知道他们给我带来了什么。我曾经相信他们那无限的爱,而现在他们把我交到一个陌生的、令我恐惧的地方去。这难道不是像把我驱逐一样吗?他们承认他们有责任把我──一个只能在自由自在的氛围里,在自由的行动中才能生存的人──关在一个房间里,他们承认他们有责任把我交给一个凶老头儿,已经有人跟我讲起这老头儿,并且说以后有我受的:他用手打孩子的脸,用棍子打手心,以致留下红红的印记,或者是扒下裤子打屁股!

  上学的第一天临近了。第一次上学的路,我已记不得是拉着谁的手,我是怀着又害怕又畏缩的心情走过这段路的。当时我觉得那是一条长得无尽头的路,当我半个世纪后去寻访那古老的校舍,只是由于它从古老的“普鲁士皇冠”的窗口一眼就可望及的缘故却反而没找到它时,我确实感到很惊讶。

  途中我曾几度绝望,送我上学的女人说了许多好话,当她在学校门口把我一个人留在集合那里的孩子们中间之后,昏昏沉沉的顺从就取代了绝望。

  有短短的一段等候时间,在这期间同甘共苦的小伙伴们相互探询着彼此认识了。当我们拥在学校前厅里的时候,一个小东西向我靠近,并且试图增强我的恐惧感而后快,他已经看出了我的害怕心理。这个肮脏的蛆虫和坏蛋选中了我作为他暴虐狂本能的牺牲品。他向我描述了学校里的情况,这一点他知道得并不比我更多,他把老师描绘成一个专门对学生进行刑罚的差役,当他看到我充满恐惧的哭丧的脸上流露出相信他的神情时,他高兴了。这个捣蛋鬼说:你说话,他打你。你沉默不语,你打喷嚏,他也打你。你擦鼻涕,他也打你。他大声叫你时,就是要打你了。你要注意,你跨进屋里去,他也打你。

  故事的意义上学的第一天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就用老百姓在街头巷尾所说的方言叨唠个不停。

  一个小时以后,我回到家中,高高兴兴地一边和父母一起吃饭,一边吹牛,然后比往日更加高兴地冲向室外,奔向那童年时代无拘无束的、尚未失去的世界。

  不,这所乡村学校,连同那位年老的、脾气总是很不好的老师布伦德尔,都没把我毁坏。我的生活空间没有被夺走,我的自由、我的生活乐趣依然如旧。

    (选自《外国散文百年精华》(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版)。姚保琮译。格哈特·霍普特曼(1862—1946),德国剧作家和小说家,主要作品有剧作《日出之前》《织工》和《獭皮》等。191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作品赏析

  本文中,作者使用了在小说中常用的铺垫的手法,以成年后的理智和逻辑,借助孩子时的视角和心理,将上学第一天的经历描述出来。孩子被迫离开自由的生活,即将见到传说中“魔鬼般的老师”,困惑、委屈、恐惧并愤怒。其描写细腻生动,并且不断渲染,层层深入,打动着读者的心。我们不由得同他一起,关注着那扇即将开启的“地狱之门”。而事实是:“一个小时以后,我回到家中,高高兴兴地一边和父母一起吃饭,一边吹牛……”文中的“我”像一只小鸟,从学校里飞了出来,并没有留下备受学校生活折磨的迹象。作者费尽心力把我们推向担忧的山尖,又用了一秒钟带我们俯冲到放松的低谷,这种“蓄势”的写法效果很好。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也写了一群在自由玩耍和规矩学习之间徜徉着的孩子,与本文比较一下,有何相同和不同之处呢?




分享到:
  •     已有条评论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