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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

2016-12-02《世界最美的散文》(美)霍桑

  那翘企已久的芳馥春天,尽管迟来几周,终于还是来了,这一来,古宅的檐苔墙霉,处处一派生机。明媚的春色已经窥入我的书斋,不由人不启窗相迎;一霎间,郁郁寡欢的炉边暖流与那和畅的清风顷刻氤氲一处,几给人以入夏之感。窗扉既已洞开,曾经在淹迟冬月伴我蛰居斗室之内的那一切计数不清的遐思逸想——浸透欢戚乃至古怪念头的脑中异象,充满朴实黯淡的自然的真实生活画面,甚至那些隐约于睡乡边缘、瞬息即逝的瑰丽色泽所缀饰成的片片梦中情景,所有这一切这时都立即逸出,消释在那太空之间。的确,这些全都让它去吧,这样我自己也好在融融的春光下另讨一番生活。沉思冥想尽可以奋其昏昏之翅翼,效彼鸱枭之夜游,而全然不胜午天的欢愉阳光。这类友朋似乎只适合于炉火之畔与冻窗之旁,这时室外正是狂飙啸枝,冰川载途,林径雪封,公路淤塞。至于进入春夏,一切沉郁的思绪便只应伴着寒鸟,随冬北去。于是那伊甸园式的淳朴生活恍若又重返人间:此时活着似乎既不须思考,也毋庸劳动,而只是熙熙和和,怡然自乐。除了仰承高天欢笑,俯察大地苏生而外,此时此刻又有什么值得人去千辛万苦经营?
  今年春的到来所以又是步履疾迅,主要因为冬的延稽过久,这样即使兼程退却,也早超出其节令期限。不过半月之前,我还在那饱涨的河边见着巨块浮冰滚滚而下。山腹个别地带而外,眼前茫茫大地覆雪极厚,其最底层尚是去年12月间雪暴所积。骤睹此景,几乎令人目呆,不解何以这片僵死地面上的偌大殓布方才铺上,便又撤去。但是谁又能弄清那阳和淑气会有这灵验,不管它是来自周遭的岑寂物质世界,还是人们心底的精神冬天?实际上,多日以来,这里既无暴雨,也无燥热,只是好风南来,不断吹拂,而且雾日晴天,都较和煦,另外间或降场小雨,但其中总是溢满幸福欢笑。雪仿佛在幻术下已经突然隐去;密林深谷之中虽然难免,但是眼前只剩下一两处还未消净,说不定明天再来,还会因为踪影全无而感到怅惘。的确,新春这般紧逼残冬,以前还未见过。路边的小草已经贴着雪堆钻出头来。牧场耕地一时还没有绿转黄回,完全变青,但也不再是去年深秋一切枯竭时的那种惨淡灰暗色泽;生意已经隐隐欲出,只待不久即将焕发成为一派热闹景象。个别地方甚至明显地绽露出来——河边一家古旧红色农舍前面的果园南坡就是这样——那里已经是浅草茸茸,一色新绿,那光景的秀丽,就是将来繁花遍野,也将无以复加。不过这一切还大有某种虚幻不实之感——它只是一点预示,一个憧憬,或者某种奇异光照下的霎时效果,以致目才一瞬,便又转眼成空,负韵逸去。然而美却从来不是什么幻象;不是那里的点滴苍翠,而正是它周遭广阔的深黝荒芜土地才更能给人携来梦想和渴望。每时每刻都有更多的土地被从死亡之中拯救出来。刚才朝阳的灰色南岸还几乎光秃无物,但现在已是翠映水堤。再细眄视,浅草也在微微泛绿!
  园中树木虽还未抽芽著叶,但也脂遂液饱,满眼生机。只须魔杖一点,便会立即茂密葱笼,蓊森浓郁,而如今枯枝上的低吟悲啸到时也会从那簇叶中间突然响出一片音乐。几十年来一向荫翳西窗的那株著满苔衣的老柳也必将首先披起绿装。说起柳来,历来总是啧有烦言,理由无非是这种树的外皮不够干净,因而看去每易产生黏湿不洁之感。的确,我常以为,树木要想得到人喜爱,必须叶表光滑,皮表爽利,另外木质纹理也都贵乎缜密坚致。然而柳也自有其特长,它总是以它那袅娜轻盈的风姿最早就将美的希望与现实像喜讯那样携给我们,而最后才把它黄而不萎的叶子撒落地面。另外整个一冬,它们那蔫黄的桠杈之上总是晴光如炽,因而即使是最凄其晦冥的天气,也都予人以一种欣欣之感。遇到雾雨云天,柳会令人忆起可爱阳光。我们古宅的郁郁园柳如果齐被砍掉,以致冬天它们的雪顶再无灿烂金冠,夏日周围也无参天翠黛,那时将会失去多少风韵。我书斋窗下的淡紫丁香同样也已开始生叶;不消几天,只要伸出手去就会触着它那最嫩绿的高枝。这些丁香,由于不复年轻,久已失去其昔年的丰胰。从内心,从理智,从常情乃至从爱好讲,我们都已不再满意它们的外观。老年一般受人尊敬,但是联系到丁香、蔷薇或者其他观赏性的花木,便恐怕未必如此;这些尤物,既以美为其生命,便似乎只应活在它们的不死青春——至少在其衰竭到来之前就该及时死去。美的树木乃是天上的圣物,按其生性本应不死,但是后来移到人间,也就不免要失掉其原有权利。一丛丁香竟然活到老迈不堪,辈分高高,这事本身便有几分滑稽可笑。这一比譬似乎也同样适用于我们人生。那些风致翩翩,生来便仅为给整个世界添色增美的人,按理也应该早些死去,而不该活到鬓发苍苍,皱纹满脸,正如我窗下那丛丁香不该苔皮厚厚,萧索枯萎。这倒并非是说在价值上美将逊于不朽。不,美应永远存在下去;也正为此,所以每当我们看到美被时间战胜,便将产生不快之感。另方面讲,苹果树却可以活至老耄而不致遭到物议。它们完全可以爱活多久便活多久,也尽可以将其自身盘曲虬蟠得全然不成形状,然而霜皮瘦枝之间,却又红花著梢,夭夭灼灼,一树春色。它们尽可以这样一副老态而仍不失人的尊重,尽管收成时节,结果寥寥。这不多的几枚果实——或者仅是它们毕竟结过这点微弱回忆,至少总算是对世俗之于长寿者们的历来无情要求有了几分交代。看来人间的花木要想在世上享有寿数,除了开花应该美丽之外,还必须结出一定数量的果实,以服众口;否则仅具有莓衣苔皮之类,而再无其他,则于合宜一端,势将人情天理,两难相容。
  严冬的广大雪毡一旦撤去,这时最触目惊心的便是那暴露在眼前的种种污秽杂乱。依我们的偏见看来,自然也并非生胜好洁。去岁的物华芳菲,如今因已转成奇形怪状,一片灰暗,势不能不影响到眼前的明媚风光。路边道周,去秋的败叶到处成堆,其中甚至不乏狂飙摧折的整条断枝,如今早巳霉黑腐烂,一两处还有鸟的残巢留在上面。至于花园之内,豆蔓的卷丝,笋圃的枯根更是随处可见,有些白菜甚至因为收秋人的大手大脚而被活活冻毙在那泥土里面。真的,通观世间万物的全部生命形式,死的遗迹在它们当中竟是何等地错杂一处和很少例外!无论是思想的壤土,还是心灵的园圃乃至感官的世界里面,都往往有枯叶残存下来——那些我们已经弃置不顾的思绪感情。天风既无力将它们驱出世外,大地也不能把它们收入虚无。但是这些对于我们又有何意义?为何我们的生活与乐趣便不能是另外一种样子?因而我们的今生亦即人类的初生,我们的欢乐恍若他们的欢乐,于是再也无须在那些世代的旧物堆上(尽管从那里面也曾焕发出不知多少美丽神奇)践踏着朽骨而生存,步履着遗迹而作乐。想来那伊甸的春天必曾是无比的美妙,那里纯洁的处女地上绝无陈年积月的旧日宿叶去传播腐烂,初民的浑朴心中也不知将那过时的经验弄成盛夏,弄成残秋!那个世界才真真值得一活。——啊,你这牢骚大家,恐怕正是因为此生此世过于繁缛华茂和撩人心意,你才编造出这么多的无聊埋怨来吧。说是那里没有腐朽,那里的每个灵魂都是他自己伊甸园中的第一初民。——但是我们呢?我们则是居处于一所苔痕密布的古老邸宅,履践着往昔历代的旧日足迹,而与共朝夕的侣朋则是一名死去牧师的孤寂亡灵。然而言之可怪,所有这一切反常的情况却因了精神的康复之力而被弄得未全虚幻。设使人的精神何时失去了这种力量——亦即设使这些枯枝、腐叶、古宅以及旧日的鬼魂一旦全都返回它们的当年面目,而今天的翠绿青葱反而成了它们的破碎梦影——但愿那时这种精神不必再长留在我们尘世之中。那时或许惟有天上的清氛能再振起它那泰初之时的浑然元气。
  然而从这里黑与冬青树下的园中甬道面一跃驰入那无极太空,这又会是何等出人意料的非凡飞行!且让我们暂时脚踏实地吧。这个花园虽然平常,草在这里却长得很快,石墙脚下,屋角隐处,都已丝丝冒出,特别在那朝阳的台阶地方,也许因为条件优越,已经是细草芊芊迎风摇曳。我观察到,有些杂草——尤其是一种沾指即染上黄色的——竟然汁饱叶鲜,经冬都未死去。我说不清何以它们独能免遭其同族类的命运而幸存下来。如今它们既已成了长老耆宿,自不免要对其花草儿孙讲点死生道理。
  说起春天的赏心乐事,我们又怎能忘记禽鸟?就连乌鸦也会受人欢迎,因为它们正是更多美丽可爱的羽族的乌衣信使。它们在融雪之前便已经前来看望我们,虽然它们一般喜欢隐居树阴深处,以消永夏。我有时也去打扰它们,但见到它们高栖树端的那副如此礼拜的虔敬神情,确也不无唐突冒犯之嫌。偶然引颈一鸣,那叫声倒也与夏日午后的岑寂无比相合,其声大而且宏,且又响自头顶高处,非但不至破坏周遭的神圣肃穆,反会使那宗教气氛有所增加。然而乌鸦虽然一副道貌和一身法衣,其实却并无多大信仰;不仅素有剪径之嫌,甚至不无渎神之讥。相比之下,在道德方面鸥鸟倒是更为可尊。这些海滨岩穴中的住户与滩头上的客人正是赶趁这个时节翔来我们内陆水面,而且总是那么轩轩飘举,奋其广翼于晴光之上。它们在禽鸟之中最是值得一观;当其翔驰天际,那浮游止息,几乎与周遭景物凝之一处,化为一体。人的想象不愁从容去熟悉它们;它们不会俄顷即逝。你简直可以高升入云,亲去致候,然后万无一失地与它们一道逍遥浮游于汗漫的九陔之上。至于鸭类,它们的去处则是河上幽僻之所,另外也常成群翔集于河水淹没的草原广阔腹地。它们的飞行往往过于疾迅和过于目标明确,因而看起来并无多大兴味,不过它们倒是大有竞技者们的那副死而无悔的拼命精神。此刻它们早已远去北方,但入秋以后又会回到我们这里。
  说到小鸟——亦即林间以其歌喉著称的鸣禽,以及好来人们宅院,好在檐前园木筑巢因而与人颇为友善的一些鸟类——这些要想写好,那就不仅需要一支十分精致之笔,而且一颗饱富同情的心。它们那些曲调的猝发简直仿佛一股春潮从那严冬的禁锢之下骤然溃决出来。所以把这些音籁说成是奉献给造物者的一阙颂歌,确也不为言之过高过分,因为大自然对这回归的春天虽然从来不惜浓颜丽彩多方予以敷饰点缀,但在凭藉音响以表达生之复苏这番意思上却是不出鸟声一途。不过,此刻它们的抒放还仅仅带点偶发或漫吟的意味,尚非是刻意求工之作。它们只是在泛泛论着生活、爱情以及今夏的栖处与筑巢等问题,一时还不暇稳坐枝头,长篇大套地谱制种种颂歌、序曲、歌剧、圆舞曲或交响音乐。其间急事也常提出,大事也常通过匆忙而热烈的讨论,加以解决,但是偶然情不自胜,一派浓郁繁富的细乐也会嘤然逸出,恍若金波银浪一般地滚滚流溢于天地之间。它们的娇小身躯也像它们的歌喉一样忙个不了,总是上下翻飞,永无宁日。即使是三三两两飞避到树梢去议论什么,也总是摇头摆尾,没个安闲,仿佛天生注定只该忙忙碌碌,因而其命虽短,所过生涯却可能比一些懒人的寿数还长。在我们所有的禽羽族中,那名叫燕八哥的(其中两三个细类似乎颇能相得)也许是最喜鼓噪的一种。它们往往成群结伙(比那因了鹅妈妈而永垂不朽的那“二十四位”还更享名),啸聚树端,而那喧嚣吵闹的激烈实在不亚于乱哄哄的政治议会。政治当然是造成这类舌战激辩的主要原因,不过与其他的政客不同,它们毕竟还是在彼此的发言当中注入了一定的乐调,因而总的效果倒也不失和谐。然而在这一切鸟语之中,听起来最使我感觉优美欢快的再无过于一座高大堆房(尽管那里面阳光微弱,并不明亮)里的燕子呢喃;那沁人心脾的感染力量甚至超过红脖知更。当然所有这些栖居于住宅附近的禽羽之族仿佛都略通几分人性,也多少具备一点我们的那个不死的灵魂。早晚晨昏之际,我们都能听到它们在吟诵着优美祷文。仅仅不久之前,当那夜色还是昏昏,一声浏亮而激越的嘤呜已经响彻周遭树端——那音调之美真是最适合去迎接绛紫的晨曦和融入橙黄的霞曙。试问这小鸟何以要在午夜吐放出这般艳歌?或许那乐音是自它的梦中涌出,此时它正与其佳偶双双登上天国,而不想醒来,自己不过瑟缩在新英格兰的一个寒枝之上,周身全被夜露浸透,以致不胜其幻灭之感。
  昆虫也是春的最早产物。许多我完全叫不上名字的小虫早已蠕蠕雪上。不少肉眼难辨的细物正在晴光之下嗡嗡营营,密如雾霭,不久飞入暗处,又恍被吞噬,渺不可见。蚊纳已经开始奏起它们那生人微怖的细弱号角。黄蜂也在纷纷袭击着晴窗。蜜蜂还曾闯入室中,来报花信。蝴蝶甚至在雪消之前便已飞来,但寒风之中实在不无伶俜索莫之感,尽管一身彩衣,萦金缭碧,富丽非凡。
  田野林径一时还春色不浓,少人光顾。日前外出时,一路之上还见不着紫堇银莲,或者其他一些像样花草。但是去登登对面小山,以便辨识一下春的足迹,还是完全值得。我自己便一直在追踪着它的一切微细变化。周围河水一道,蜿蜒作半圆形,所经草地因过去悉属印第安人,此水至今犹仍其旧。然而那里地卑水阔,日照之下,大有浮光耀金之感。近岸一带,成行树木几半浸水中,稍远,但见灌丛处处,簇出水面,仿佛在仰首吸气。其中最奇特的是一些零星巨树,孤立于死水之中,水面也较宽阔,广裘可数里许。一些树身由于浸水过深,尽失其比例匀称之美,见后始知其天然形状之可爱可贵。今年春汛期间,河水虽未泛泣成灾,但是浸地之广,也为近几十年来所仅见。事实上它已漫过石栏,致使公路个别地段几可荡舟。不过此刻已见退势,水中孤屿渐与大片土地相连,其他一些汀渚也慢慢冒出积涝,仿佛前所未见的新造之陆。眼前种种实在酷似尼罗河畔的退水情景——除了没有那种黑色沉积,另外也恍若诺亚时代的浮浮天水,所不同者,这些重见天日的陆面之上到处洋溢着一派盎然生意,因而给人的印象仿佛一切概出新造,而非因为浸淫陷溺过久,非洪水不足以尽洗其污秽。这些新出水的岛屿实在是整个景物中最青葱的部分,只须那融和的春光一到,顿时便将绿满郊原。
  感谢上苍给了我们春天!试想整个大地——还有人类以及与他们息息相关的旧地故乡——又将是怎么一副模样,如果生命只是这般孜孜,一刻不停,从来没有任何新的东西定期来复,以便给它注入一点蓬勃生机?难道这个世界真会变得完全不可救药,以致连春天也不能给它携来一丝新绿?难道人们也都变得那么衰朽不堪,以致他们青春时代最微弱的阳光也永远不再射人心扉?绝不会的。我们这座古宅的墙莓阶苔此刻已是一片烟景;曾经在这里居住过的慈祥牧师不也是在此处重返其青春,在这骀荡的春风里成为九十之童吗?不论年老年少,如果一个人竟然连这春天的欢乐活泼也都一概摒弃不顾,这个人的灵魂真将是槁木死灰,哀莫大焉!对于这样一副心灵,我们不仅万难寄予重整乾坤之厚望,也无从邀得对那些为了崇高信仰与正义事业而英勇奋战的人们的些微同情。说到我们的一年四季,夏天总是但以眼前为务,而不思将来;秋天富饶有余,但过趋保守;冬夭则已完全丧失其美好理想,只知在瑟瑟的寒风之中重温其往日迷梦;因此惟有春天,那生意盎然的春天,才是这变动不居的序时之中的最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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