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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军:俄罗斯战略走向与中俄关系

2016-12-16大讲堂冯玉军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俄罗斯研究所研究员  冯玉军

  中俄关系在整个中国的对外战略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从历史上来看,俄罗斯对中国的历史发展也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在中国日益走向国际舞台,正在成长为一个世界级大国的时候,我们怎样来看待俄罗斯的未来发展?怎样把握中俄关系?这是我想和大家一起探讨的问题。

  一、俄罗斯的发展前景

  (一)普京归来:并不轻松的胜利

  普京2000年开始担任俄罗斯的最高领导人,到现在已经有16年的时间了。现在是普京的第三个总统任期。2012年普京第三次当选为俄罗斯的最高领导人,如果认真回顾一下当时的情景,还可以清楚地回忆到普京这次回归其实并不轻松。2011年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开始的时候,俄罗斯爆发了大规模的反普京抗议示威游行。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普京的前两个总统任期中,他一方面实现了国家的平稳过渡,改变了叶利钦总统时期经济凋敝、政治混乱的状态,实现了政治稳定和经济的较高速度增长。借助着伊拉克战争以后国际市场的高油价,俄罗斯经济走出了1998年的危机,而且在连续8年的时间里,实现了每年7%以上较高速度的增长,俄罗斯百姓的生活也得到了比较大的提升。所以当时普京的支持率是非常高的。但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俄罗斯经济遭遇了非常大的困难,2009年俄罗斯的GDP跌幅达到了9.8%,这在历史上是一个非常大的跌幅。与此同时,俄罗斯老百姓的生活也经历了一个非常大的衰退,生活水平下降。当时俄罗斯的很多民众认为普京的执政理念尽管在一定程度上打击掉了寡头,实现了经济增长,但是在俄罗斯政治、经济、生活当中又出现了一些新的寡头阶层,这些寡头掌握着俄罗斯政治、经济最主要的资源,导致了社会进一步贫富分化,权力更加集中。这也是当时爆发大规模抗议示威游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另一个方面,在经历了从2000年到2008年经济的高速增长之后,俄罗斯社会上出现了一个相对庞大的中产阶级。这些中产阶级的出现,一方面有它自身经济利益的需求,另一方面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他们在政治上要求也更多,他们需要有一个更加宽松的参政环境,要求对国家的发展施加更多更强有力的影响,政治参与热情比较高。这也是当年发生反普京抗议示威游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社会基础。

  尽管经历了这些困难,普京凭借他的执政成果,也凭借他的个人魅力,最终还是赢得了这场选举。但是这场选举确实来之不易,从全国来看,原来他的支持率曾经连续保持在75%以上,这次选举当中他的最终得票率只有63.6%。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这两个重要的关键城市来看,普京的支持率甚至不足50%,他在这两个最重要城市的支持率已经跌到了一个历史上的低位,这是一个相当大的跌幅,这也给他未来的执政带来了新的挑战。

  2012年总统选举一个至关重要的结果,就是曾经笼罩在普京头上的光环在逐渐褪色。如果说大家曾经把他作为一个领袖、一个神来信仰的话,经历了8年的执政以后,2012年的总统选举其实已经让普京走下了神坛。

  (二)普京第三个任期的任务

  普京开始他的第三个总统任期之后,为俄罗斯的未来发展提出了新的任务。在他参选总统的过程中,他连续发表了七篇重要的参选文章来传达自己的竞选纲领,其中提出了未来发展的核心任务。首先要实现经济的“赶超型”发展,要实现以下几个目标:到2020年,俄罗斯的经济要进入世界经济前五强;人均GDP要达到3.5万美元;高科技产业占整个GDP的比重要超过50%;要为俄罗斯民众创造2500万个新的就业岗位;居民实际收入的增长与2012年相比要增长60%-70%;到2018年,俄罗斯引进外资要达到700亿美元,和2012年相比要翻番;俄罗斯的经商环境排名,到2020年要从2012年的第120名上升至第20名,也就是要改善俄罗斯的投资环境和经商环境,为整个的经济发展、为吸引外国的投资和吸引国内的投资创造一个良好的条件。在政治上,要弥合2012年杜马选举和总统选举过程中出现的社会分歧,以此来保持政局稳定,只有保持政局稳定,才能实现经济平稳高速增长。在对外政策方面,普京也提出了新的任务,要实行务实灵活的外交,以实现俄罗斯大国复兴的梦想。这是他提出的总体规划。

  (三)俄罗斯经济发展的五大支柱

  经历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以后,在看到了世界经济在正经历着非常重大的历史性变化的情况之下,普京提出未来俄罗斯的经济发展要依靠五大支柱。

  第一大支柱是要实现能源工业现代化。众所周知能源是上帝赋予俄罗斯的财富,这些年来俄罗斯经济发展最重要的支点就在于能源行业的发展,就在于国际上的高油价。但是我们可以看到2008年以后美国人搞的“页岩气革命”,给世界能源行业带来了非常大的影响。传统的能源行业逐步显示出发展颓势,特别是2014年以后,国际能源价格大幅度下跌,从原来120多美元的高位跌到不足30美元,整个世界的能源行情都在经历一个大跳水。这给俄罗斯的经济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普京在2012年就提出,俄罗斯未来能源工业的发展一定要摆脱原来只是出口原油和天然气的这种模式,要实现整个能源工业的现代化,提高能源工业的产品附加值和现代化水平,要在加强原油勘探和天然气勘探开发的同时,进一步提升产业的生产率和生产效率,进一步通过发展石油化工和天然气化工来增加整个能源工业的附加值,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第二大支柱是以军工引领“再工业化”。就是要实现军工行业的现代化,通过军工行业的发展来实现俄罗斯的“再工业化”。在普京2008年到2012年担任俄罗斯总理期间,俄罗斯政府出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十年装备振兴规划,就是从2010年到2020年俄罗斯政府要通过7500亿美元的军备采购,来实现整个军队装备80%以上的现代化,淘汰落后的武器装备,通过进一步发展军工行业,实现整个装备的现代化。很多专家认为,这都是俄罗斯军事改革最重要的内容,目的就是要加强国防来维护国家安全。但是我个人认为这是普京走的非常大的一步棋,通过实现军工行业的发展来带动整个俄罗斯工业体系的振兴、来实现俄罗斯的经济现代化。其实如果大家回顾一下苏联解体以后整个俄罗斯的工业发展,我们可以看到,迄今为止,俄罗斯的整个工业体系仍然处于一个持续衰退的进程当中,除了个别军工行业以及一些特殊的、个别的企业之外,整个工业体系的技术水平都在下降。它的机械设备在老化,人才在流失,整个工业无论是效率,还是生产率,都处在一个下降的水平。而普京看到了俄罗斯原来的历史、经济发展的优点,那就是通过军事工业的现代化带动整个工业体系的复兴,这是他的一大目标。

  第三大支柱是要实现“创新经济”的发展。在普京担任总理期间,俄罗斯出台了一系列实现创新经济发展的规划和纲领。同时也建立了“斯科尔科沃”创新工业园区,在纳米技术、战略计算机行业、航天、航空等等一系列领域也都出台了相应的计划,就是要通过推动国家的创新经济来追赶上发达国家的发展脚步,避免俄罗斯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第四大支柱就是远东地区的开发。俄罗斯远东联邦区面积约617.99万平方公里,占全俄总面积的36.4%,是俄面积最大的联邦区。在这个地区集聚了大量的自然资源,是俄罗斯没有得到充分开发的资源丰富但经济相对落后的一个区域,因此,这些年普京推出了一系列开发远东的计划纲领:如《远东和贝加尔地区2025年前社会经济发展规划》,通过在远东地区设立自由港、设立超前经济发展区等一系列的配套措施,吸引外资来开发远东地区丰富的自然资源,促进当地社会经济的发展。

  第五大支柱是要实现俄罗斯农业的现代化。俄罗斯有约17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土地资源非常丰富,却只有约1.4亿的人口。世界上土壤最肥沃的黑土地带有很多都分布在俄罗斯境内。因此,俄罗斯试图挖掘自己农业发展的潜力,通过成为世界上重要的粮食出口国来带动整个经济发展。

  这五大支柱在普京的规划里形成了未来俄罗斯经济发展的重要图景。

  (四)普京的执政总结

  规划是规划,现实是现实。普京从2012年重新上台执政到目前为止已经过去了将近4年的时间,这4年是否达到了他预期的目标?

  1.执政总结:内政篇

  普京执政以来,在政治领域俄罗斯保持了基本稳定,但是仍然有很多的现实问题没有得到充分解决,而且潜藏着比较大的风险。

  第一个是俄罗斯政治里形成了二元的权力结构。虽然这是普京刻意为之,但是与此同时这里也有很多问题。所谓二元权力结构就是由总理领导的政府和总统领导的总统办公厅之间机构设置叠床架屋。在实际过程中,普京在总统办公厅下边设置了很多的局,这些局在很大程度上和政府各个部的设置相重合的。目的就是要通过总统办公厅这些局的设置,对政府进行相应的监督,来防止政府做大,分散总统的权力。这是政治上一个大的安排,但是在实际操作过程当中却形成了机构过于重叠,总统办公厅的这些局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政府相关部门的职能,导致两家机构相互扯皮、相互推诿,很多现实的问题都难以得到解决。从这个角度看,二元的权力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又恢复了前苏联时期那种苏共一套班子、最高苏维埃又有一套班子的模式,在很大程度上进一步导致了官僚体制的臃肿,降低了行政效率。普京在政治上的另一个重要举措就是实现了选举制度的改革。议会分上议院、下议院,上议院是联邦委员会,下议院是国家杜马。上议院的选举改革就是要把联邦委员会的选举和地方行政长官的选举挂钩,在俄罗斯八十多个联邦主体的地方行政长官选举过程中,如果一个州在联邦委员会里有两个名额,联邦委员会代表的产生要和地方行政长官选举相联系,就是说地方行政长官所代表的党派只有在地方选举里获胜,才有权把代表派到联邦委员会,作为这个州在上议院里边的代表。

  第二个是在杜马选举过程中又恢复了按比例的代表制。俄罗斯的杜马选举曾经一度只是采取了政党比例制,每个政党达到了7%或者5%的比例才能在杜马有自己的代表,低于这个标准的政党在杜马里面是没有席位的。2004年12月24日第四届国家杜马一度通过了《俄罗斯国家杜马代表选举法》修正案,并在2005年5月19日由普京签署颁布。该选举法取消了自1993年以来杜马实行的“混合选举制”,改为全部按照“比例代表制”方式进行选举,即国家杜马所有450个议席,将在取得进入议会资格的政党中,按照其得票比率进行分配,政党成为杜马选举的唯一主体。另外一个就是单选区,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俄罗斯民众在2011年杜马选举中对统一俄罗斯党过于做大的不满和担忧。与此同时,针对2011年和2012年爆发的大规模示威游行,普京采取了很多加强内部管控、反对外部干涉的举措。最近几年来,俄罗斯加紧修订了它的《国家安全法》《外国代理人法》,也出台了《新集会法》,提高了游行示威罚款的限度。与此同时,又通过出台《季马·雅科夫列夫法》等来抗击美国对它的压力。因为美国曾经一度出台了很多有关于俄罗斯内部人权民主法案,包括《马格尼茨基法案》等,目的就是要影响俄罗斯内部政治。但是普京重新执政以后采取了很多的反措施,目的就是要防止美国对于俄罗斯内部政治的过度干预。

  2.执政总结:经济篇

  在经济领域,除了提出了上述的发展目标和五大支柱之外,还需要一些具体的配套措施来落实,从2012年开始俄罗斯在经济领域采取了一些新的措施,包括进一步实现了新一轮的私有化,进一步巩固了俄罗斯石油公司等一系列大的国有企业财团在经济中的主导地位等等。同时也实行了一些行政上的改革,但是效果并不是非常好。

  最近几年来,俄罗斯经济发展呈现出了一个逐渐衰退、逐渐下降的态势。2012年俄罗斯的经济增速达3.4%,2013年则降到1.3%,2014年只有0.6%。随着乌克兰危机后果的衍生、演化,随着整个国际油价的下降,2015年俄罗斯的经济陷入了衰退,衰退达到3.7%左右,2016年、2017年仍然可能延续这种衰退或者是零增长的态势。按照这种增长速度,是不可能实现普京所提出的未来发展目标的。因为按照他的设想,俄罗斯想在2020年进入世界经济前五强,它每年的经济增速都应该达到7%以上。但是按照目前的态势,2016年距2020年只有四年的时间,而且未来的几年仍然会是一个低速增长,甚至是衰退,可以肯定地讲,到2020年的时候,普京所设立的经济发展目标已经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了。与此同时,这些年俄罗斯经济中一个非常突出的现象就是资本的加速外逃。一方面由于国内的经济改革没有像很多人所预期的那样快、幅度大;另一方面随着俄罗斯和西方关系的恶化,大量的外资包括俄罗斯本国的资本加速出逃。2014年从俄罗斯外逃的全部资金达到1515亿美元,2015年也接近1000亿美元,大量的资金外逃等于是俄罗斯经济的大失血,在很大程度上阻碍了俄罗斯经济的发展。再有,远东开发并没有普京所预期的那样迅速,尽管推出了一系列发展规划,尽管也在远东开始实施自由港和超前经济发展区的一些具体规划,但是由于整个俄罗斯经济投资环境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善,同时也由于俄罗斯和西方关系的恶化,远东经济开发并没有得到俄罗斯所期望的足够的投资。大的油气项目基础设施开发需要大量资本,远东开发存在着巨大的资金缺口,它的速度非常缓慢,没有达到俄罗斯所期望的要求。

  (五)新任期、新挑战

  在经济发展面临如此多困难的情况下,根据一些民调的数据显示,尽管普京这几年的支持率保持了一个非常高的水平,特别是在2014年拿下了克里米亚以后,俄罗斯民众的爱国主义或者是民族主义的情绪高涨,让普京的支持率达到了一个高位。但是俄罗斯的内部政治当中还是存在着一些令人忧虑的东西。

  第一个是一些人担心普京长期执政是不是会引发俄罗斯的发展停滞。苏联历史上“老人执政”是一个很重要的、特有的历史现象,勃列日涅夫执政十年,苏联经济发展从一个非常高的速度不断下降,形成了停滞的状态。按照普京的期望,他修改宪法以后,可能担任俄罗斯领导人一直到2024年。从2000年到2024年四个总统任期,一个总理任期加起来24年,因为后边的两个总统任期都是六年。一个领导人长期执政,他的思维方式、执政理念、管理手法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在这种情况之下,是会促进俄罗斯迅猛地发展?还是导致俄罗斯形成一种停滞的局面?俄罗斯的很多政治学家和民众都提出了这种担忧。

  第二个是整个经济发展速度的下滑已经非常明确证实到2020年俄罗斯经济无法达到普京期望的水平。如果经济发展不能达到预期,速度下降、通胀率上升、民众收入下降等等,又会和政治之间产生新一轮互动,势必会对俄罗斯国内政治产生相应的影响。

  第三个面临的重大挑战是国家资本主义和新寡头。普京在第一个总统任期里打掉了叶利钦时期的那些老寡头,但是自从普京利用国家资本主义的理念确立了俄罗斯国有企业在经济当中的主导地位以后,俄罗斯的政治、经济、生活当中产生了一批新的寡头。这些寡头基本上由几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普京的故交,就是他在克格勃系统原来的战友;第二部分是他在圣彼得堡担任副市长或者其他领导职位时的故旧;第三个部分是一些和叶利钦家族有着一定联系的遗存下来的老寡头。这些寡头现在掌握着俄罗斯大量的政治、经济资源,按照俄罗斯专家的说法,在某种程度上,俄罗斯形成了某种寡头资本主义的治理模式。社会经济发展的红利并没有切实地带给俄罗斯老百姓带来相应的好处,而是更多的被这些寡头集团所占据,这也是俄罗斯未来发展面临的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第四个挑战就是经济结构的失衡。众所周知俄罗斯经济对于能源的依赖是非常大的。这些年俄罗斯能源出口占俄罗斯整个税收的70%以上,占到整个国家预算的50%以上。这种畸形的经济结构导致了俄罗斯对能源的过度依赖。而面临的现实是国际油价的剧烈波动和大幅度下跌。而且从未来的发展趋势来看,这种能源行业的下降,在短期内是难以改变的。因为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随着一些新能源的不断利用,整个世界的能源工业正在经历着一个历史性的变化,传统油气行业遭遇到了越来越多的困难。而对于俄罗斯来讲这个问题就更加突出,为什么?因为俄罗斯现有的油气田的开采都几乎达到了它的峰值,未来如果想要保证足够的开采量和出口量,俄罗斯必须投入大量的资金来开发新的油气田,特别是在东西伯利亚地区、远东地区和北极的一些大陆架地区。而这些大规模大项目的开发必须有充足的资金来保证。但是,随着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随着整个俄罗斯和西方关系的恶化,这些大项目开发都缺乏相应的资金保障。在未来,一方面俄罗斯对于油气的依赖没有下降,另一方面油气行业又面临着越来越多的发展困难,它的缺口会越来越大。

  俄罗斯的社会问题也非常复杂。一方面俄罗斯的族群构成非常复杂,它有一百多个民族,更为重要的是穆斯林群体在俄罗斯社会中所占的比重越来大。俄罗斯1.4亿的人口里,约有2000多万的穆斯林。随着斯拉夫人生育率的降低和穆斯林人口生育率的上升,穆斯林在整个俄罗斯人口中的比例会越来越高,再加上高加索地区动荡的安全形势、极端民族主义和极端伊斯兰主义的扩展,未来俄罗斯的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也面临着很多的挑战。在人口问题上更为重要的就是人口结构的变化,这几年随着俄罗斯国内经济形势的变化,大量的知识精英和财富精英加速移民海外,如美国、欧洲、以色列、希腊等。大量的财富精英和知识精英外流,导致了俄罗斯人口结构的进一步恶化,这也是俄罗斯未来发展面临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随着寡头资本主义不断发展,社会贫富分化加剧,俄罗斯未来还是面临着不少难题。

  (六)俄罗斯外交

  1.理想与现实

  在外交领域,普京2012年回到克里姆林宫以后,他提出了一系列非常重要的目标。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就是要建立欧亚经济联盟。通过欧亚经济联盟来恢复俄罗斯在后苏联空间的主导地位,通过建立关税联盟、欧亚经济联盟,甚至直到欧亚联盟,实现整个后苏联空间的一体化,要实现货币的统一、财政的统一和整个关税的统一,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愿景。尽管普京多次表示,这是一个经济项目。但是很多的原苏联国家,包括西方都在担心普京的这个计划是要恢复苏联,甚至是要恢复俄罗斯帝国。第二个,我们看到的现实就是随着乌克兰危机的演化,俄罗斯和西方的关系降到了历史上的冰点。2009年梅德韦杰夫和奥巴马所搞的俄美关系“重启”其实已经完全失败。无论是俄美关系,还是俄罗斯与欧盟的关系都下跌到了一个谷底。第三个,随着俄罗斯和西方关系的恶化,俄罗斯加强了它的向东转,就是要加强和亚洲太平洋国家的合作,来增强他在整个亚太地区的影响力,来改善自己的周边环境,减轻西方对它的压力。在这个层面,取得了一些相应的成果。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要看到俄罗斯在亚太地区还缺乏足够的政治、经济和安全的影响力,所以也很难在这个地区迅速达到它所预期的目标。

  2.乌克兰危机的后果

  这几年在俄罗斯对外政策领域最重要的事件,毫无疑问就是乌克兰危机。乌克兰危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事件,既涉及到了乌克兰国内政治发展,同时也涉及到了美、欧、俄罗斯和其他一些大国在乌克兰的地缘政治的争夺。2013年基辅爆发大规模示威游行,反对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政权和俄罗斯签署相应协议。从乌克兰要重回俄罗斯的怀抱,到最后亚努科维奇政权被推翻,再到2014年克里米亚被俄罗斯通过“静悄悄的战争”方式夺到手里,再到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等等。整个乌克兰危机波澜起伏,令人目不暇接。从俄罗斯的角度来讲,俄罗斯非常不希望乌克兰摆脱俄罗斯为乌克兰所设定的发展道路,走到和欧盟一体化的道路上。所以在很大程度上,俄罗斯对亚努科维奇政权给予了很大的支持,但是引发了乌克兰国内非常大的反弹。因为历史上乌克兰和俄罗斯的关系也是非常复杂。

  2014年3月,克里米亚被俄罗斯重新拿到了手里,实现俄罗斯在苏联解体以后的一个非常大的梦想。俄国内很多人对此都持强烈欢迎的态度,认为俄罗斯敢于行动,敢于和美国人叫板。但是实际上俄罗斯的逻辑还是有问题的。

  乌克兰事件对俄罗斯的影响在什么地方?一方面俄罗斯确实是通过这种强硬的行动恢复了它对克里米亚的控制,实现了它历史上多年的梦想。因为争夺克里米亚,自从叶卡捷琳娜二世以来,就是俄罗斯在地中海地区寻找出海口加强对整个地中海控制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手段。现在克里米亚终于又回到了俄国人手中。但是另外一个方面,得一城而失一国,得一地而失一国,尽管克里米亚回到了俄罗斯的手中,但是乌克兰和俄罗斯的关系已经彻底恶化。如果说原来乌克兰国内还有很多的分歧,亲俄派和亲西方派势力不相上下的话,通过克里米亚危机,特别是通过乌克兰东部地区的战火,绝大多数的乌克兰人坚定地选择了离开俄罗斯、要最终和欧洲实现一体化的道路。由于乌克兰东部地区的战火,死亡人数接近1万人,200多万人流离失所。对当地的民众产生了非常重大的冲击。无论是对他们的生命财产、还是他们的心理、以及他们对于俄罗斯的认知,都发生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变化。如果说那里还有很多亲俄派的话,现在这种势力已经越来越少。可以说乌克兰未来将会摆脱俄罗斯为它设定的发展道路--和俄罗斯实现一体化建立斯拉夫同盟,最终实现整个欧亚联盟。但是现在乌克兰已经和俄罗斯越走越远,到目前为止,乌克兰已经和欧盟签署了经济合作的各种协议。未来欧盟要和乌克兰建立自由贸易区,要实行特殊的签证制度,要对乌克兰进入“申根区”提供更多便利,最终乌克兰也有可能和欧盟实现某种程度更加紧密的一体化。所以,无论是从国家安全来讲,还是从经济发展来讲,乌克兰和俄罗斯都已经是渐行渐远,不可能再走到一起,这对俄罗斯是一个非常大的损失,因为基辅是基辅罗斯的发源地、是整个俄罗斯文明的摇篮。乌克兰无论从地缘政治、还是经济价值来讲,对俄罗斯都是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的。如果乌克兰不能再回到俄罗斯为它划定的战略轨道上的话,俄罗斯本身的发展也会面临越来越多的挑战。这就像布热津斯基在他的《大棋局》里边所讲到的,如果失去了乌克兰,俄罗斯就不再是一个帝国。这种长远的影响,对俄罗斯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

  乌克兰危机对俄罗斯第二个负面影响,表现在它和西方的关系上。自从俄罗斯人通过混合战争的方式收复了或者夺取了克里米亚以后,整个俄罗斯和西方的关系跌入到了冷战以来的一个冰点。在安全方面,很多欧洲国家都担心俄罗斯的这种方式会不会再重演,如果俄罗斯认为克里米亚由于历史上曾经属于过它,现在就可以通过这种军事行动夺回来的话,那么欧洲很多二战之后的边界都是不稳固的,很多欧洲国家都担心俄罗斯的这种行动会在很大程度上挑战《赫尔辛基最后文件》里有关战后欧洲边界不可更改的规定。所以说无论是波兰也好,还是波罗的海国家也好,这些历史上曾经和俄罗斯有着复杂关系的东欧国家对于俄罗斯的担心急剧上升。而这些国家现在又加入了欧盟和北约,所以它们在寻求北约对它们的保护。最近一个阶段以来,我们可以明显看到俄罗斯和北约在安全上的对立在进一步强化。北约加强了在东欧地区的军事存在,北约也修改了它的军事学说,重新把俄罗斯作为它最重要的地缘政治上的对手和安全上的挑战。

  2016年7月,新一轮的北约峰会在波兰举行。北约和俄罗斯的对峙也可能会重新激化,这是在安全层面。在经济层面,乌克兰危机以后,特别是在克里米亚事件以后,西方对俄罗斯进行了几轮制裁。这种制裁我们且不说它道义上的合法性和是否符合联合国宪章,单从实际的效果来看,确实对俄罗斯造成了非常大的打击。西方制裁以后,俄罗斯大量的资本外逃。2014年外逃的资本就达到1515亿美元,2015年也超过1000亿美元。与此同时俄罗斯的股市大跌,很多大公司的市值一夜之间就缩水了上百亿美元,这对俄罗斯来讲是一个非常大的冲击。另外一个方面,由于西方的制裁和国际油价的急剧波动,俄罗斯的经济从原来的正增长转向了衰退,这对俄罗斯的发展是一个重大的影响。在苏联解体以后,特别是在普京执政这十几年以来,乌克兰危机是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如果说之前整个的俄罗斯经济发展呈现出了一个比较好的态势,俄罗斯和西方的关系也呈现出一个逐渐和缓的形势的话,在乌克兰危机以后,这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3.俄罗斯外交之惑:身份的迷失

  经过了十几年的普京执政,特别是经过了最近两三年这种巨大事件的冲击,俄罗斯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状态。它在很多问题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在外交领域也陷入了一个身份上的迷失。从未来的发展趋势上来看,我觉得俄罗斯面临着几个巨大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从它的国家实力上来讲,是世界大国还是地区强国?俄罗斯仍然是一个全球性的大国,还是像俄罗斯很多政治学家包括西方的学者所讲的那样,俄罗斯已经跌落成了一个地区性的大国。俄罗斯的国家实力在下降,无论是经济实力还是它参与全球治理的影响力都在缩水。现在俄罗斯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就是它的军事力量。但是在不是不可能发生世界大战的今天,军事力量过多、过滥的使用,会在很大程度上对经济发展带来制约,也会对整个国家形象带来冲击。在国家实力方面俄罗斯还是一个全球性大国吗?这就像木桶原理,如果说综合国力是一个木桶的话,现在俄罗斯只有军事力量这一块木板是比较长的,其他的经济力量、科技创新能力、社会发展的弹性和活力,包括参与全球治理的水平和能力都在下降。其他几块板都是短的,只有军事力量这一块板很长,那样综合国力肯定是比较低的。所以这是影响俄罗斯未来发展态势的一个非常重大的原因,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根本性的因素。

  第二个问题是:从发展前景上来讲,是继续没落还是重新崛起?俄罗斯是能够像普京所为它规划的那样蓬勃地发展为世界上前五大经济体,成为一个社会公正、经济发展、民生富足的现代国家,还是延续目前的这种发展状态--经济衰退、民生艰难、社会分化日益严重,这也是一个考验俄罗斯未来发展前景的非常重大的变量。

  第三个问题是:后苏联空间是要重建帝国还是平等伙伴?俄罗斯是要重建一个帝国?还是和这些苏联解体后已经独立的原加盟共和国成员、和这些国际上独立的行为体建立起一个平等、合作、互信的关系?这也是考验俄罗斯未来发展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因为如果俄罗斯不能和这些国家构建起平等、合作、互信的关系的话,就会给它带来大量的负资产。从这几年的实践来看,尽管俄罗斯和哈萨克、白俄罗斯、吉尔吉斯和亚美尼亚构建起了欧亚经济联盟,但是乌克兰事件让这些国家对俄罗斯充满了担心。这些担心体现在这样几个方面:第一个是在经济上由于俄罗斯的经济体量,由于欧亚经济联盟规则的制定,俄罗斯的经济其实对这些国家的经济发展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欧亚经济联盟建立以来,没有实现这些成员国所期望的贸易创造效应,没有给这些国家带来巨大的经济红利,反而是导致了相互之间贸易的缩水,导致了俄罗斯经济对这些国家国民经济很大的冲击。第二个是在安全上,这些国家来之不易的主权独立甚至是领土完整,在乌克兰危机以后都划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很多国家都担心:俄罗斯会不会援引克里米亚的模式,对这些国家的领土主权独立完整构成威胁?比如说哈萨克斯坦,为什么哈萨克独立以后,纳扎尔巴耶夫总统要极力把它的首都从风景优美、气候温和的阿拉木图搬迁到北方寸草不生的阿斯塔纳?从根本上来讲,纳扎尔巴耶夫总统是对领土安全有顾虑。因为当时在北哈萨克斯坦有接近一半的人口都是俄罗斯族,现在已经下降到了30%左右。曾经北哈萨克斯坦的几个州还是在前苏联时期划给哈萨克斯坦的,这和克里米亚是何其的相似。未来在后苏联空间,俄罗斯能否和这些国家建立起真正的互信?而不是让这些国家感到害怕,去借助外部的势力来平衡俄罗斯。这也是对俄罗斯的一个非常重大的考验。

  第四个问题是:在和西方的关系里,俄罗斯也面临着一个新的节点--是“大西方”的一员还是秩序挑战者。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和西方的关系经历了几个波峰浪谷的变化,从最初的科济列夫搞的向西边“一边倒”,要成为所谓西方文明国家当中的一员、要摆脱原苏联国家的包袱、甚至要和东方国家划清关系,到现在俄罗斯要重新向东转。在这一点上俄罗斯最终的定位还没有搞清楚,俄罗斯究竟是西方的成员?还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还是要成为一个欧亚的文明体?它自身的身份似乎还没有最终确定。在这种身份模糊的情况下,它的政策会经常前后踩脚。如果回顾普京前两个总统任期,我们会发现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俄罗斯要和欧盟建立全面的伙伴关系,要构建从马德里到布鲁塞尔的这种大欧洲,要和欧洲建立四个统一空间--统一经济空间、统一文化空间、统一安全空间、统一法律空间。而现在俄罗斯和欧盟的关系已经大大的恶化了。

  第五个问题是:在亚太是“重返”还是“迟到”?现在普京又提出了一个大欧亚的设想,从圣彼得堡到上海的大欧亚。但是大欧亚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在这个大欧亚的框架里有哪些国家要参与?它的合作机制和合作平台是什么?它的共同利益是什么?它的共同价值观又是什么?这些问题都需要好好探讨。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在这个日益多元化、多极化的世界里究竟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这是影响和决定俄罗斯未来发展走向的一个非常重大的命题。

  总体来看,俄罗斯的历史发展已经到了一个重大的历史节点。是延续普京前两个任期中蓬勃发展的势头?还是陷入一个不明确的发展前景?或是跌入一个日益衰败的状态?对于这些问题现在我们还很难给出一个最终的答案,但是我个人认为俄罗斯的历史发展进入了一个非常彷徨、非常模糊的时期。俄罗斯就像一条航船行驶在波涛起伏的河流里面,上面狂风巨浪,下面暗流涌动。但是俄罗斯目前还没有看到它未来发展的灯塔,还没有找到能够推动这条航船破浪前行的根本性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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